“而且这东西,要比棉衣便宜多了。”桑乐也说:“棉花这玩意,山东来的脚商才有,还卖得特别贵,寻常人家省吃俭用一年才买得起一件。朝廷这些年,给的军饷越来越少了,兄弟们去年穿的,还是前年发下来的破棉袄,一大半还是发黑的,根本不保暖。这东西就不一样了,羊毛,谁家拿不出来?就算是拿不出来,咱们去西边草原上晃荡一圈,不就出来了吗?”
等他说完,众人都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。
这是大家默认的做法。
中原人一直以为,西北地处边境,与马临、白平等凶悍残忍的异族接壤,且每年都要经历大大小小不少战役,百姓们过得一定是苦不堪言。
其实这话半真半假。
西北百姓们过得是贫苦,跟异族之间也有洗不清的血海深仇,可这仇恨,并非是一味挨打换来的。
异族人冬天缺粮,会来袭击关内的百姓。
这边往年收成不好,冬天的粮食不够吃了,西北百姓们也是会主动出击,到草原上寻找‘猎物’的。
他们甚至不会孤军奋战,而是会偷偷联络军中‘亲戚’,与他们‘联手’。
若边境小村受了异族袭击,西北军里更会有许多热血男儿,主动请缨,去草原上报复回来。
如此一来二去,仇恨之火才越来越旺盛。
尤其是这十年来,西北军中能人辈出,实力大涨,对异族的打击,就越发变本加厉了。
有时候,甚至无需异族来挑衅,他们只要脾气上来了,又或是朝廷给的军饷不够了,就会找些借口主动挑事,将异族们狠狠教训一顿以后,名正言顺地扒拉些战利品回来。
当然,这样的教训,往往伴随着鲜血淋漓。
“想想你们昨晚答应过我的。”李穆冷冷开口:“你们不是都要陪我一路打到长安城去吗?不是要陪我把这个天下都打下来吗?现在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,你们也看过我定下的训练表了,那样繁重的训练之下,你们还要浪费时间跟那群蠢货周旋吗?”
桑乐面色一凛,忙道:“属下不敢!殿下,属下只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的意思,这种衣服,咱们是要让西北百姓人人都能穿上的,更要大肆制作出来,弄成咱们西北的特产,卖到中原去。所以对羊毛的需求不仅要量大,还要长久。你是想留在西北,三天两头到草原上‘进货’吗?”李穆放柔了语气,却依旧威严地问。
桑乐连忙摇头,着急地说:“属下失言,错了,再也不敢了。殿下,您要是打到长安城,可一定要带上我!”
“好了好了,别逗他了。”元良连忙出来打圆场,给台阶:“看来你已经有了主意,给大家伙说说呗。”
“简单,既然他们会养羊,就跟他们拿钱买,或是粮食换。”
他说完,屋里人的脸色都有些变化。
郭原最性急:“什么?我不同意!老大,跟一群畜生有什么好谈生意的,还客客气气拿钱买,拿粮食换?老子直接摸清他们的底细,带上三千兄弟,把他们打得乖乖上贡就完事了!”
李穆环视一圈:“你们也是这样想的?”
其他人都不说话,但显然都同意郭原的话。
屋里气氛一时有些僵持。
元良有些奇怪地看着与自己有过命交情的兄弟,主动破冰:“殿下,您在西北多年,应该知道我们与异族,不共戴天。”
“正是因为不共戴天。”李穆在心里叹了口气,只好解释:“今天,你比他们强,刀都能放在他脖子上了,当然能对他们予取予求,何况你们要的,只是羊毛,又不是羊肉,他们当然会给。可是明天呢?”
“我们今天比他们强,明天一样!”郭原毫不犹豫地回答。
“那你就得留在西北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!”李穆斩钉截铁地说:“那谁陪我打到长安城?”
众人心中一动,忽然有些明白了过来。
元良更是恍然大悟地说:“你是怕,若有朝一日我们带兵到了别处,异族人会反扑?”
“你觉得他们不敢吗?还是不会趁虚而入呢?”李穆反问。
元良不说话了,以他对异族人的了解,那就是群阴险凶残的恶狼,无时无刻不想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口又一口的肉来,真到了那样的时刻,怎么可能不敢?
“那就在离开之前灭了他们!”桑乐恶狠狠地说:“杀光他们的男人,二十年之内,可保西北无虞。反正也不能指望那群畜生遵守承诺。”
自古以来,那群畜生诈降、又或是先降后叛的事一直都没少做。
所以西北军从来不觉得能真正靠拳头和刀剑就能打服异族人。
他们只想一直强大,将他们打到怕,甚至干脆灭绝就好。
李穆轻飘飘地看了杀气沸腾的桑乐一眼,轻问:“到时候谁来牧羊?你吗?还是把咱们庆人迁出去?”
“桑乐的脾气是急躁了,可他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。异族人狡诈,先不说他们肯不肯老实巴交地做生意。这羊毛衫,认真研究了其实也不难做出来,他们又和我们离得近。到时候偷学过去可怎么办?”
“他们要是想学,根本藏不住。”李穆老神在在地回答:“这办法咱们本就是要教给所有西北百姓的,到时候家家户户都学会了,你能保证所有人都守口如瓶吗?何况,既然是做生意,当然是银货两讫,他们送一批货,我们付一批,若是不送来,我们也没损失什么。等到长安城的事定了,咱们再往外扩张,到时候给咱们自己的百姓打下一大片最青翠的草原,让他们自己牧羊。”